CLS同学这条片子问了一个大家心里都嘀咕的问题：反内卷喊了一年多，到底能不能成？他没喊口号，直接把光伏、水泥、钢铁的账本摊开算 📊

看完我的感受是：这不是能不能成，而是代价谁来付。

先看账本：龙头企业嘴上限产，手上还在扩产

反内卷第一次写进高层经济工作会议之后，不少行业确实响应了。龙头企业集体开会，宣布达成自律公约，先产限价，场面很好看。

但年报不会演戏。2024 年全体光伏上市公司利润下滑 126.34%，合计亏损接近 500 亿。有人说行业自律是四季度才开始，发挥作用要时间。结果今年一季度利润继续下滑 193.87%，这种解释就没人再提了 😑

更微妙的是产能。光伏至今没有半点减产趋势，甚至有企业逆势扩产。大家明明知道卖一件亏一件，为什么不停手？因为光伏是周期行业，四轮起伏反复证明，只要撑到政策转向或对手破产，供需一反转，活下来的就能赚大钱。谁先认输下牌桌，等于把全部身家让给别人。这就是典型的产能过剩困局：囚徒困境，谁先松手谁出局。

病根在 2022：订单洪水退了，厂子却建完了

他把时间线拉回疫情。2022 年我国先于全球控制住疫情，这个时间差让国内工厂成了全世界为数不多还能生产的地方。同时发达国家为了对冲衰退拼命放水，海外需求变成源源不断的订单。

那两年什么景象？2021 年 A 股走出一轮牛市，上游材料顺着化工原料涨价链条轮番上涨，最猛的中远海控一年股价翻了近 10 倍。当时不缺订单，缺产能。

于是各行各业开始军备竞赛式扩产。厂老板也不知道天亮之后订单还在不在，扩得越快越早，赚钱概率越大。2021 年全社会用电量增长了近 20%。

然后疫情红利退潮。海外工厂重新开工，订单减少；国内人口出现拐点，房地产周期下行，内需也不足。2021 年扩出来的产能，正好撞上海外订单和国内需求的双重暴击。停工就是死，降价走量至少还能活，于是持续三年的价格战正式打响。

代价写在财报里：2021 年规模以上汽车制造企业营业利润率还有 7% 左右，如今接近腰斩，跌到不足 4%，这还是在压着上游供货商几个月货款的前提下做到的 😐

两轮历史经验：1998 压锭，2016 供给侧改革

去产能不是新词，只是不同年代换了个名字。1998 年叫纺织压锭，2016 年叫供给侧改革，现在叫反内卷。

1998 那一轮，背景是 1992 年南巡后投资过热，加上 1997 年亚洲金融危机，需求骤降让过剩彻底暴露。做法很硬：对纺织业关键部件锭子做行政干预，目标三年淘汰落后棉纺锭 1000 万锭，严控支机生产、重罚无证企业、限制进口机器。结果纺织企业数量连续五年负增长，供需逆转后活下来的利润大幅回升。

2016 那一轮，根子在 2008 年次贷危机。出口企业订单一夜之间消失，于是有了四万亿投资计划。什么概念？当年我国 GDP 只有 31 万亿，四万亿相当于 12.5%；按今天 135 万亿的体量折算，相当于 17 万亿，差不多给全国每人发了 1.2 万。配套还有一年降息 2.16%、房贷利率打七折、税费减半。

这波操作把经济从 ICU 直接拉进 KTV，A 股 2008 年翻倍。但补贴退坡之后，产能利用率明显下降，过剩在 2015 年再次出现。于是有了以三去一降一补为主线的供给侧改革，核心是关停落后小厂，配合环保硬约束，大量小煤厂、小钢厂被清掉。2016 年之后，煤炭钢铁这些利润率快跌到负数的行业，仅一年就实现利润反弹。

两次都成功了，所以他的结论很直接：只要宏观愿意动用行政手段下场，解决内卷必然能成。真正的问题在后面。

这一轮难在哪：就业扛不住，房地产这张牌也失效了

1998 年和 2016 年，关厂带来的失业还能被其他增长点吸收。现在没有这个余量，再来一轮大规模关停，冲击会直接落在社会稳定上。

另一个变化是房地产。它过去能对冲去产能的下行压力，如今这张牌也失效了。这才是反内卷喊了一年多还停留在呼吁层面的根本原因——不是不想动手，是缓冲垫变薄了。

地方政府为什么拼命保企业：桃子不能在手里被摘走

还有一个更隐蔽的阻力：地方保护主义。在他的框架里，这是理解去产能为什么总治表的关键。

在我国基层，企业代表产业和税收，代表就业和稳定，更代表政绩。每一个上市企业对当地政府来说都是大而不能倒。企业赌周期反转，地方政府同样在赌产业兴衰。

他举了两个例子。合肥当年用风投方式低位引进京东方、蔚来，后来赶上新能源风口收获颇丰，合肥模式一时成了各地政府学习的对象。常州则在锂电下行期敢于下注，把龙头中航创新从洛阳挖来，之后不断吸引产业链在当地建厂，如今摘得江苏新能源高地的名号，被摘桃子的洛阳反倒成了别人反思的对象 🧐

所以不管是防止企业破产影响政绩，还是不想在下行期被摘桃子，各地都会想尽办法维系这些企业的存活空间。结果市场原本能自发完成的优胜劣汰失效，非要等宏观亲自发文进场，闹剧才能收场。

这也是为什么他说，只要地方保护主义一天不破，每次去产能都只能治表，十年之后产能过剩还会再来一遍。

那为什么不干脆全市场化？因为国家也在赌弯道超车

看到这里容易得出一个简单结论：全面市场化不就好了。他承认国家清楚这个症结，但全面市场化意味着举国之力发展产业的制度优势会被弱化。

光伏、电动车这些行业，如果没有国家层面的支持，让它们早年自生自灭，可能早就全军覆没，也不会有今天的技术领先。芯片这类产业追赶欧美，只靠企业自己永远跟在后面。想成为全球高端制造高地，只能在某些产业实现弯道超车，而优势恰恰在于国家能持续给亏损企业输血。副作用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地方竞争和行业内卷。

两相比较，为了更大的国家战略，副作用只能忍着，每隔几年发作一次，再吃一副猛药。

药方：全国统一大市场

他给的解法是 2022 年提出的全国统一大市场，本月经济大会也再次强调。如果能在全国推开，可以弱化地方保护主义，让中央充当地方竞争和市场干预的裁判。

今年是十四五收官之年，年底很可能会有一批落地政策出现在十五规划里 🙂

对普通人来说，这条片子最有用的地方不是预测政策，而是提醒你：看到某个行业集体限产限价，先别急着信，去翻它的年报和一季报。数字比会议通稿诚实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