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有个瓜，一半是真甜，一半是真酸。京东宣布逐步给全职外卖骑手交五险一金，舆论直接炸了；美团紧接着表态跟进，说将为全职及稳定骑手缴纳社保。平台们扭扭捏捏，但也不得不发文称会加快骑手保障。京东还加了一句：未来一段时期，签约全职骑手缴五险一金的成本，含个人该缴那部分，全部由京东承担 🍜

热闹背后真正重要的变化是：外卖员在法律上终于被确认为一对一的劳动关系，不再外包给劳务公司，也不再被扭曲成自负盈亏的个体户。原本完全由骑手承担的再生产成本，部分转移给了企业。

一、被挡在社保门外的其实是大多数人

但别急着欢呼。据美团公开数据，2023 年共有 745 万名有接单收入的骑手，其中全年接单在 260 天以上的全职骑手只有约 82 万，占总人数的 11%。京东外卖主要由达达骑手配送，截至 23 年底达达活跃骑手约 120 万，也主要是兼职众包。也就是说，骑手里的主流从来都是非全职的兼职骑手。

所以这次外卖骑手五险一金的压力其实不大。真正的问题在于：灵活就业从来不只是"没有合规劳动关系"这么简单——它是打零工，是不完全就业，是介于事业与就业之间的不稳定状态。对打零工的人来说，劳动保障都是奢望。

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，截至去年底，全国灵活就业人员已突破 2 亿，占劳动人口比例接近三分之一。一份 2022 年的中国灵工经济行业研究报告曾预测，到 2036 年或将达 4 亿人。这说明了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：正常缴社保的稳定就业根本容纳不了这么大的过剩劳动力，灵活就业不过是准失业的另一种说法。

二、过剩劳动力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

这就得说到马克思的一个概念：资本有机构成，也就是不变资本与可变资本的比例。前者是企业里除人力外的所有投入——机器设备、厂房、原料、技术；后者是给员工的钱。再抽象一点，它其实是"死劳动"和"活劳动"之比，简单理解就是机器和人工之比。

为什么重要？因为投入同样的资本赚更多的钱，正是市场竞争的本质。两家工厂的机器、原料、工艺、人工投入完全一致，其中一家为赚超额利润引进新机器、改进工艺，结果无非是同样投入产出更多商品——都是把生产效率提上去，人工占比随之被挤掉。

结论顺理成章：企业为了更高的资本利润率，必然不断提高生产自动化水平，也就是所谓排斥劳动。过剩劳动力被不断生产出来并长期维持，这才是根源。

三、历史上的三次转移

过去两百年，劳动力一直在换蓄水池：先是农业到工业，再到工业到服务业。英国从 1970 到 2016 年，制造业占比从 30% 以上降到 10%，服务业升到约 80%。

中国也没能躲开去工业化。2023 年制造业就业人数超过 1.23 亿，约占就业人数的 16%，而美国只有 1280 万、仅占 8%；距上次经济普查 5 年，中国这个数字几乎没变。第二产业工人比例正迅速下降，服务业才是最大的就业容纳器：2023 年末全国服务业就业 3.56 亿人，占比 48.1%。

可服务业本身也被自动化的手伸进去了。第三个变化最要命：人的活劳动正逐渐被排斥出生产领域。稳定工作的消失和灵活就业的巨增，就是眼下正发生的事。

四、为什么市场不会自己解决

有人会说：京东都在给骑手上社保了，这不是在逆转灵活就业趋势吗？说实话，想靠市场自发力量去改变市场竞争造成的后果，就是痴人说梦。京东也好、美团饿了么也罢，这些做法同样符合市场逻辑，是关乎利润的。在这套逻辑下，短期内给小部分人上社保，长期看反而会推动企业提高劳动生产率，排斥劳动的趋势只会继续深化。

最直接的例子是无人机送外卖。美团 2021 年就在深圳启动了无人机配送，已经产生数千实际订单，这么多年没铺开，根子在于综合成本还没低于人工。但拐点会来得很快。据机构测算，2025 年美团新增社保成本约 20 亿元，相当于其净利率的 15%；按全国社保技术平均值算，百万骑手一年社保成本可能超 76 亿元。业绩和股价压力下，大规模上无人机只是时间问题。而大企业带头干，行业就业会进一步被挤薄 🤖

五、稳定为什么成了一种幻觉

答案很直接：在劳动力从农业转到工业、又从工业转到服务业之后，资本主义驱动的生产自动化之手终于把打工人逼到了绝境。当服务业也完成自动化改造，作为一个具体的人，过剩劳动力又将何去何从？

全面失业的末日还没到来，但灵活就业与失业的局势只会不断加深，稳定将从根本上成为奢望 📉

六、出路在哪：市场的反向运动

希望既然还没从市场逻辑里解放出来，能寄托到哪？波兰尼在"大转型"里的思路是：面对市场的过度扩张，社会会自发形成反向运动保护自身，这就是双重运动。在这种张力中，政府扮演关键角色，是调节市场扩张与社会自我保护矛盾的力量。

资本主义发育早期，政府曾经是市场力量的推手；但当经济从社会中过度脱嵌、市场无限扩张开始解构社会时，就该召唤政府意志重建社会的安全网，为老年人、残疾人以及规模庞大的失业与准失业群体提供基本生存保障。再往前延伸，就是北欧的福利国家实践，以及前几年风靡一时的全民基本收入讨论。

视频里的判断偏乐观：从双重运动的逻辑出发，过去一年扩大内需的一系列政策，最终会在提振消费的民意下向福利国家靠拢。最新发布的提振消费专项行动方案，思路目前还是"刺激"而不是"兜底"，但转折点很快会到来。机构预测二季度之后会推出新一轮刺激政策，其中可能包括社保减负；各地也在推出生育补贴，免费学前教育更被写进了政府工作报告。

七、还是要说点不好听的

不过这条路并不轻松。双重运动的思想可以说是某种"阉割版的马克思主义"：把历史运动的根本因素抽象为市场与社会两种力量，无论如何都是对马克思的倒退。而且生产自动化在源源不断生产过剩劳动力的同时，也生产出了永恒通缩。

所以能走的路只有一条：切实提高居民部门收入、遏制内卷，并且由国家承担相当一部分劳动力再生产成本，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建立经济内循环，也没法逆转通缩。

更积极一点看——生产自动化消灭工作的同时，也会颠覆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。消极的福利国家无法长期持续，但在那之后完全可以想象一个尚未实现的社会主义：权力的平等和抽象的自由，或许会更扎实 🛡️